
實習生:軒軒(202602~06台北大學社工系期中實習)
這學期在台灣同志諮詢熱線的實習結束時,我其實沒有很明確的「完成感」或是結束的「停頓感」,反而比較像是有一種慢慢沉下來的感覺。從三月初進入機構到六月中結束,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情,但真正留下來的,不僅僅是活動本身,也包括我在過程中一次次重新看待自己的方式。
一開始進熱線的時候,我其實是帶著某種熟悉感的。身為同志,也曾在毒品個管師的工作中待過一段時間,我一直以為自己對這些議題已經算了解。甚至某種程度上,我是有一點「我應該可以做得不錯」的期待進去的。但實際開始實習、加入小組後,那種認知或是說過度自信感,很快就被拆掉了。我開始發現,熱線的工作不是我以為的「在做同志議題」,而是每天都在處理非常不同的東西:有人在找安全感、有人在重新理解關係、有人在練習怎麼說出自己、也有人只是想確定「我這樣是不是可以」。「同志社群」不是一個概念,而是很多正在努力活著的人。我才意識到,我以前理解的「同志議題」,其實很大一部分只是我自己的經驗。
在小組會議或活動討論裡,我一開始其實是安靜的。不是沒有想法,而是會有一種不確定感:我說的東西是不是太直覺?會不會太個人?會不會不夠專業?但後來慢慢發現,大家其實不太是在比誰比較正確,而是在一起思考「怎麼讓人比較安全」。這件事情對我來說有一點衝擊,因為它跟我過去的工作習慣很不一樣。
以前在毒品個管的工作裡,我其實很習慣一個方向:把問題整理清楚,然後往解決走。比較像是——如果可以變好,那就要往變好的方向推。但在熱線,我開始理解到:有些事情不是可以被推好的,而是需要先被理解。甚至有時候,不是「怎麼變好」,而是「先不要讓對方一個人」。這件事其實讓我有點卡住,因為它會去碰到我對「專業」的想像。我一直以為專業是讓事情更有效率、更有答案,但在這裡,我開始覺得專業可能是一種能力——可以待在沒有答案的地方。
特別想提到在新生醫專生命故事分享的經驗,實在讓我印象深刻,我一開始其實是緊張的,因為那些關於出櫃、家庭、自我認同的經驗,其實對我來說不是已經整理好的東西,它們比較像是曾經很混亂,但我以為自己已經放下的部分。可是當我真的開始講的時候,我發現那些東西沒有那麼「過去」,它只是變成另一種形式存在。而更讓我意外的是學生的反應,他們不是在聽一個「同志故事」,而是很安靜地在聽一個人怎麼走過一些不確定的時刻。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種感覺:原來我的經驗,不只是我自己的,那些故事好像會在別人心裡留下什麼,而那一點點留下來的東西,也許會在某個時候,陪著一個人再往前走一步、可能會陪著一個人探索更多的自己。
在很多活動裡,不管是擺攤、小組舉辦的活動,或是一些倡議工作,我慢慢改變對「改變」這件事的想像。以前我會覺得,改變應該要很明顯:有人被說服、有人被影響、或是有一個結果出現。但在熱線的經驗裡,我比較常看到的是很小的東西:一個人停下來聽、問了一個問題、或只是沒有直接離開。一開始我會覺得這些很「不夠」,但後來我慢慢改變看法。因為有時候,那些不明顯的東西,才是開始。實習後期,我開始比較常想到一件事:我其實不是一開始就「懂這些事情的人」。即使我是同志,即使我做過個管工作,但那不代表我真的理解每一種處境。有時候我會發現,我只是比較早知道一些詞,但不代表我真的理解那些詞背後的人。這件事其實讓我有點疑惑,也有點驚訝,因為它會讓我重新看待自己的「專業感」,但也同時,它讓我比較誠實的去看見自己的不足。現在回頭看這段實習,我覺得比較重要的不是我學會了什麼技巧,而是我開始比較不急著下結論。我以前很容易想把事情整理好、理解清楚、然後給一個方向。但在熱線的經驗裡,我比較常學到的是:有些東西其實不需要那麼快被整理。有時候,先留著混亂也是一種方式。
熱線對我來說,不只是「一個實習單位」,比較像是一個讓我重新看待很多事情的地方。感謝督導與所有工作人員在過程中的指導與分享,使我得以接觸一個同時具備行動力與反思性的組織現場;也感謝所有一起參與工作的夥伴,在討論與互動中提供不同觀點與支持;也感謝在各種場域裡願意分享自己的每個人,讓我學會慢下來傾聽與反思。這段實習經驗讓我更清楚理解,社會工作不僅是服務的提供,更是一種理解社會如何運作的方式;不僅是回應個人需求,也包含對結構性不平等的敏感與回應。未來無論身處何種實務場域,我都希望能持續帶著這段經驗所形成的視角前進:在理解中行動,在不確定中陪伴,並持續保有對人的細緻觀察與尊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