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阿庭(202509~202606東吳社工方案實習)
一、實習前:實習動機與期待
最初會想進到熱線實習,是因為我覺得同志議題與我自己的身分、生命經驗有所相關,同志身分是我重要的自我認同之一,因此在熱線實習讓我感覺是 在做真的「跟自己有關」的事,而不只是「跟服務對象有關」的事。此外,作 為一名社工系學生,我也期待能夠在熱線看見課堂所學的「助人專業」,實務上 是如何運用和幫助跟我相同身分或經驗的人。
另一方面,作為一名同志,過往此身分對我而言大多是自我的探索與認同,其實沒有太多參與在「圈子內」、與社群連結和互動的經驗,我好奇其他人 的經驗是什麼?大家是怎麼生活的?所以也想要透過這次實習,認識或看見更多其他同志的樣貌。
帶著這兩種身分延伸的期待進入熱線後,這段實習不僅讓我重新思考助人 專業的意義,也讓我在同志認同上有許多成長。以下將從「作為一名社工系學 生」與「作為一名同志」兩個面向,整理這一年實習的學習與轉變。
二、作為一名社工系學生/實習生
(一)學不到「專業」的焦慮
剛進到熱線時,我發現我在實習中經驗到的,與過去在學校所理解的社工專業有所落差,過往我對社會工作的第一印象,多以問題解決導向的個案工作為主流,因此我也預設自己應該在實習中學習會談、評估、處遇等能力。然而實際實習後,我真正在做的是:一起開會、花很多時間跟義工們交流近況、討論關心的性別議題。一開始我會覺得:「每次開會都好歡樂,跟大家聊天也很開 心,但我這樣真的有在學習嗎?我有學到實習生應該學會的東西嗎?」,帶著這份疑問,我開始擔心自己做的事情似乎與「助人」沒有直接關聯,也出現自己 「是不是不夠專業」的焦慮。
(二)放下助人者的包袱
當我對自己是否具備足夠的專業能力感到焦慮時,團督時智偉的一段話給了我很大的提醒:「有時我們習慣用助人者的框架看待服務對象,反而忽略了那些我們認為需要被幫助的人或群體,其實擁有自己的韌性、文化與生活策略。 當我願意看見對方在某些生命經驗上比自己更懂時,就能更謙虛地放下助人者的身分與視角。」
在社工系的學習中,會強調我們的專業在哪裡、身為專業助人工作者跟其他人的差別是什麼,我也習慣把自己放在「助人者」位置,希望學會更多技巧、提供更多幫助,甚至擔心自己是否足夠專業、是否還沒學到應該學的東西。然而,我在熱線卻看見另一種助人的樣貌:熱線強調「同志最能幫助同志」,義工們不一定是助人工作者,但是他們卻推動許多重要服務和工作,對熱線的義工們來說,同志不只是要去服務和幫助的對象,而是他們自己就是社群的一份子。
這讓我了解到,所謂的「夠不夠專業」好像不是掌握多少課本上的理論和知識而已,重點或許不是你擁有什麼「專業知識」,而是你的「經驗」是什麼、 你在乎和相信的「信念」是什麼,就像熱線的義工或許不是助人專業者,但他 們所累積的生命經驗,以及從中發展出的生存策略與智慧,本身就是一種知識 與力量,他們本來就已經是「專家」了。
在熱線的實習,讓我開始跳脫傳統助人者的框架,對助人專業有了新的反思,也理解了社會工作未必總是以問題解決為核心,熱線以社群為基礎,創造 一個能夠彼此支持、分享與連結的空間,也是一種重要的實踐。
(三)我從義工身上學到的事
放下實習生/助人者的包袱後,我發現當自己不再執著於「我能幫助別人 什麼」,而是把自己視為團體的一份子時,反而從義工們身上學到了許多課本裡學不到的東西。
許多義工在人生歷練與服務資歷上都比我豐富許多,對我而言,他們就像 是在我需要時給予方向的前輩。不論是教育小組義工在我入班演講時給予指引 與協助;跨性別義工提供實習生們舉辦方案時,與跨性別/非二元者互動的建 議;親密關係小組義工帶領工作團隊一起討論活動規劃;還是當我在小組中提 到對未來職涯的迷惘時,義工們給我的鼓勵,這些都讓我獲益良多。
同時,我也從義工們多元的樣貌中拓展了自己的視野。熱線的義工們來自各行各業、擁有各種性別/情慾狀態、家庭背景、年齡層…,每個人的生活都不 一樣,透過在小組的交流,讓我能接觸到原本生活圈之外的世界,看見更多不 同的生活經驗與價值觀,這也是我在實習中很珍貴的學習之一。
三、作為一名同志
(一)進入社群後的轉變
我在熱線實習後的重要改變之一,是我的同志身分從原本的個人認同與探 索,開始對外與社群產生連結。進入熱線前,我沒有太多參與同志社群的經驗,雖然有向身邊朋友出櫃,也認識幾位同志朋友,但在原本的生活圈中,我經常是少數的一方,因此多少仍會感到有些格格不入。但來到熱線後,我發現在這裡身為同志不再是少數,這讓我覺得很有安全感與歸屬感,好像找到一個 地方,不需要因為自己的身分而感到特別或需要額外解釋自己。
此外,看到各式各樣的人現身,也讓我知道原來同志的樣貌可以如此多元,我不需要成為某種樣貌才能是同志,而透過跟夥伴們(不論是義工或其他 實習生)交流彼此的經驗、討論共同關心的議題,這些人際連結帶來的支持與認同,也使我對同志身分更加自在與自信。
過去同志身分對我來說是「自己知道、認同就好」的事情,不一定需要讓 別人知道,因此,第一次在小組自我介紹時說出「我是沅庭,是一名非二元/ 女同志」,我其實有些不習慣。然而,在一次次的自我介紹與交流中,我逐漸習 慣用此身分介紹自己,也發現回到日常生活後,提及同志身分時的顧慮與猶豫 減少了許多。
(二)長出現身的勇氣-教育小組入班演講
除了社群帶給我的支持與認同,擔任教育小組入班演講講師的經驗,也讓 我印象深刻。實習中,我曾到松山工農分享生命故事與參與同志遊行的經驗, 這份工作接得十分突然,週二接下任務、週四完成講稿、週五就上台演講。當時只是剛好有空檔,希望能更積極參與,因此沒有多想便認領工作,直到接下 後才意識到:我真的要在陌生人面前公開談論自己的同志身分了。
其實,當初選擇教育小組時,我對「需要在公開場合出櫃」有些猶豫。過往我對同志身分保持較被動和低調的態度,除了熟悉的朋友外,很少主動提及。對我而言,公開說出自己的身分和探索過程,是一件有點可怕和脆弱的事,所以我問了自己很多問題: 「我準備好了嗎?我有必要逼自己跨出舒適圈嗎?我希望達到的是什麼?」,但最後我問自己的問題是: 「我想做這件事 嗎?」答案是肯定的。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準備好了,也許永遠不會有完全準備 好的那一天,但我知道自己想踏出這一步,所以最後決定加入教育小組。
演講當天,我直到上台前都十分緊張,但真正站上講台後我反而冷靜下 來,嘗試放下手機講稿,與同學進行眼神交流、主動互動,也順利完成分享。 演講結束後,我重新思考自己希望透過這次演講達成什麼,我覺得答案是:「我想當說故事的人」。身為同志,好像很容易成為被定義、被觀看與被評論的對象,而我也習慣透過他人的眼光檢視自己,但當我成為說故事的人時,我可以 決定如何描述自己,也能決定自己的經驗如何被理解。因此,演講的意義,或 許是向自己證明:我可以決定自己是誰。
演講後,我在實習日誌寫下:「我很開心自己完成了自我認同路上的一個里 程碑,也為一路走來的自己感到驕傲。」我才意識到,這似乎是我第一次說出 「我為身為同志感到驕傲」。過去我一直不太理解「同志驕傲」的意義,認為同志只是一種身分,和其他標籤沒有不同。但透過這次現身與分享的經驗,我開始理解:讓我感到驕傲的,不只是同志這個身分本身,而是在這個身分之中, 依然願意長出勇氣的自己。這是演講的經驗,所教會我的事情。
四、結語
回顧這一年的實習,我最大的收穫並不是學會多少技巧或完成多少工作, 而是重新理解「社工系學生」與「同志」這兩個身分對我的意義。作為社工系學生,我學習放下助人者的框架,看見社群本身的力量,也看見生命經驗同樣 是一種「專業」;作為一名同志,我則在一次次的現身、參與和分享中,逐漸長 出更多相信自己的勇氣。
過去的我覺得它們是彼此分開的:我希望成為一位夠專業的社工,不斷思考自己還缺少什麼能力、還需要學習什麼知識;而同志身分則更像是我的個人經驗,是另一條獨立存在的脈絡。但在熱線實習的過程中,我逐漸發現,我不需要把自己切割成不同的部分。我的同志經驗也能是一種幫助我理解世界、理解壓迫與理解他人的方式;而社工專業也不只是理論與技巧,更包含如何帶著自己的生命經驗與價值信念做出行動。
當我越能接納自己的同志身分,理解自己一路走來的掙扎、害怕與成長, 我也越能用更開放的態度理解不同生命經驗的人。「學習助人」與「認識自己」,到最後似乎其實是同一條路!所以非常感謝熱線陪伴我走過這段旅程,讓我在成為專業的助人者之前,先成為我自己。